津浦铁路前几年在泰安通了车,从泰山上下来,走不出几条街就是泰安府站。
此时天色尚早,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行人还不多。
不过火车站里扛大包的力工们,已经干了半夜的活儿。
此时没有火车来卸货,他们拖拉着疲惫的身躯,到站外来吃早饭。
火车站外向来都是热闹的地方,哪怕一百年后也是这样。
离车站最近的吃食,是羊汤。
羊汤摊子开了一夜,此时老板打着哈欠仍然在用大马勺敲打锅里的羊骨头,压榨出最后一点羊骨髓的香。
紧挨着羊汤摊子的,是一个油饼小摊,和面,擀面,烙饼都是老板一个人,动作麻利极了。
不过他却只摆了锅,连一张吃饭的桌子也没摆。
因为在他两边的羊汤摊子和骨汤冲蛋的摊子,招揽来了顾客十有八九是要买他油饼的,他又何必费那个力气布置桌子。
他旁边这骨汤冲蛋有讲究。
要大锅,起码要人能在里面洗澡那么大,烧汤的老板必须拿着跟铁锨一样长的舀子才能往外盛汤。
汤桶里熬汤的材料更要舍得下本??起码要有两根猪筒骨,一根牛筒骨,一只肥鸡。
不过想让汤好喝,老板的秘诀是在锅里放五块油炸焦了的大鱼骨头。
炸焦的鱼骨会散发出特殊的鲜香,为这一锅汤增加鲜味。
这么一大锅汤,坐在炉子上,炉子里是微微的文化,这样锅里始终保持着鱼眼泡,随时盛出来就可以冲入碗中,将打散的鸡蛋变成一碗蛋花汤。
不过这样的汤还是不够香,毕竟为了多卖钱,老板会在锅里加好几桶水,这就稀释了锅里的香味。
所以老板还有第二个秘密??复合油增香。
摆在台面上的那一碗油,以猪油为主,芝麻油为辅,鸡油可以稍微多一点,再来一丁点羊油增加香气,羊油万万不能多,否则必然有膻味。
老板调和出一小缸这种油,每天盛出一碗来与葱花、芫荽、青蒜放在一起。
来客的时候,盛滚汤冲好蛋花,依次放入碗中复合油、葱花、芫荽、青蒜。
这样的汤泡上油饼,醇香味美,一边吃一边枪毙隔壁吴老二你都不心疼。
从这骨汤冲鸡蛋再往外来,沿着一条街的街边,豆腐面、粥油条、蒸包子、烙馅饼,不一而足。
火车站的力工们路过羊汤摊子,有些满身满脸黑灰的力工便不再走了,一屁股坐在这里。
他们是在这种辛苦职业中,都算最辛苦的人??专门装卸煤炭的工。
辛苦的回报是他们能比其他工多挣一点钱,所以他们之中累急眼了也馋急眼了的,会狠狠心坐在羊汤摊子上。
在骨汤冲鸡蛋的摊子前,又有一些力工坐下了,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没结婚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稍微贵一些的骨汤冲鸡蛋,他们可以消费得起。
当然,最终大部分的还是坐到了豆腐面、大包子的摊子上。
大包子没什么可讲的,这豆腐面就讲究一些。
豆腐面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面前有两口大锅,一个锅里专门用来煮面条,另外一口锅里满满登登都是豆腐。
他煮豆腐的锅里也是骨汤,不过当然没有骨汤冲蛋那么讲究,随便一些猪脊骨、尾骨、棒骨、扇子骨在锅里炒过,然后咕咚咕咚倒上半锅水,再把豆腐一块块下进去泡着。
等煮开了,再把厚切的五花肉放进锅里煮上,这样大铁锅表面上,便漂着一层肥硕的五花肉。
豆腐面吃起来便丰俭由人,三两面、四两面、五两面随便要,要多少豆腐也随便,想吃好一点就加一块五花大肉片,想再好一点,可以让摊主从锅底捞一块骨头放面碗里。
不过不变的,是要加一大勺红彤彤的油辣椒,那才是豆腐面的精髓所在。
力工们人数有些多,豆腐面摊上总共两张小桌子,根本坐不开这么多人。
于是力工们便手端着海碗,蹲在路边,唏哩呼噜的往嘴里扒拉带着荤香的热面条。
崔九阳跟虎爷,就是被这唏哩呼噜的声音吸引住了。
这面看起来一般,就是骨汤面条豆腐加点辣椒,可这帮力工怎么吃的这么看?
本来想去喝一碗骨汤冲鸡蛋的崔九阳立刻就走不动了,跟摊主说:“两碗,大碗!要多加豆腐的,各来一块五花肉。”
这吃食其实出锅很快,面条煮熟基本上也就算完成了。
没一会儿,崔九阳跟虎爷也蹲在了街边,唏哩呼噜吃上了。
一入口才知道这碗面到底有多香!
油辣椒的辣香,骨汤里的香,豆腐里的素香,面条里的面香,四种香味在口中混合,然后爆发出一股韵味悠长的复合香气。
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喜。
他俩一个人高马大,身上带着官差的气质,背后背着个黑布套住的长条,看着像是刀。
一个倒是啥也没背着,不过一身青布文士袍,长的白白嫩嫩,怎么看也不像是蹲在路边喝面条的人。
虽然对工们来说,面条和豆腐已经是小小奢侈了一把,但很显然这种食物对这俩人来讲,还是稍显的不够档次。
所以本来离他们两个比较近的力工,本来蹲的好好的,慢慢的挪动着,离他俩倒是好几步远了。
“一会儿咱俩去哪儿啊,总得有个入手的地方不是。”虎爷呼噜着面条问道。
崔九阳抿了一口豆腐:“咱俩到底谁是公务员啊,你说!想从哪儿开始查?”
虎爷嘿嘿一乐:“我不是还没熟悉上头给的本事么,怎么不得依靠你啊。”
缉拿司给的腰牌,不只是证明鬼差身份那么简单。
那上面附着三道法术神通。
分别为,锁链拿魂,通幽辨鬼,阴符传令。
虎爷一辈子耍大刀,那几道虎卫秘术皆是出自本心,不由灵力催发。
所以他从来没用过法术之类,暂时还玩不转腰牌,想要寻找线索,当然还是得靠崔九阳。
吃完饭,两人付了钱,往城里走。
崔九阳边走边掐算,看看找找哪里有闹鬼的事儿。
算完之后,他站住了。
虎爷疑惑道:“怎么了?走啊。”
崔九阳转回身去,道:“不走了,回头。卦里说,咱们背后的火车站里就有事儿。”
两人掉头往回走,又路过那一溜儿早点摊子,其他力工都吃完了,只有豆腐面摊子上有两个还在吃。
他们俩正是刚才在崔九阳跟虎爷旁边蹲着的那俩,边吃边挪,可不就耽误吃饭了。
此时摊子上没别人了,他俩便坐在桌边,算是能好好儿的吃剩下半碗。
崔九阳跟虎爷一屁股坐在他俩边上了。
两个力工年龄不小,看着都得有小四十了,都是出苦力挣钱的人,自食其力倒没什么亏心的事儿。
可这年头,谁都怕虎爷这种一看就像是官差的人,特别是这官差旁边还跟着个像是师爷的人......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就像是双台子上那种一个出坏主意一个践行坏主意的搭档。
两个力工有心要走,可这花了钱的面条总得吃完,便赶紧往嘴里扒拉。
崔九阳喊过老板来:“这二位大哥的面钱多少?我请了。”
一听这话,两个力工大哥才放下心来??敢情是有事儿求我们。
崔九阳道:“二位大哥,我们想在这泰安府坐火车去南京,不过......不过突然听说这火车站里出了些怪事,我们有点不敢坐火车了,想找二位打听打听。”
两位大哥了对眼神,其中高一点的那位道:“你们二位这么客气.......那我们哥俩不说也不合适,本来站里下令不让我们往外说的。”
原来,就七八天前,火车站里丢了两名铁路工人。
这两名铁路工人不是普通的杂活工人,而是正经的工务段工人,负责铁轨的维护管理、养路、枕木修理等等......
整个泰安府站也不过就五名他们这种技术工。
一下子丢了两个,还都是值班在岗期间去的,这说什么也得找一找。
于是车站便组织一群工人,沿着铁路分两个方向去找。
找了一天一夜,才在往北方向的铁道旁树林子里找到其中一个。
人还活着,不过昏迷不醒,怎么叫他也没有反应,一个眼尖的工人发现他脖子上有些青紫的印记,便顺着这印记扒开他的衣服。
这一扒开,吓得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那印记是青黑色的手印,不止脖子上有,这工务段工人整个上半身,密密麻麻全是黑手印!
而另外一个工人,就一直没找到。
既然那个没找到,这个昏迷的就成了弄清事情原委的希望,说什么也得救醒他。
于是站里请来了个郎中??他们不敢请什么名医啊之类的,实在是怕走漏风声,便找了一个泰安府本地还算脸熟的游方郎中。
郎中名叫孙培宣,是城边上不远长安村的人,自幼学了一手家传医术,为人正直本分,医术不敢说高超,不过只要找他的病人那一定是尽心尽力,所以还算是有些小小的名声。
车站找他来,看中的就是他正直本分,这种怪事怪病,他绝不会出去多嘴乱传。
谁知孙郎中看了半天,说:“我有些把握能救醒他,不过......我想你们也都清楚,他这个,多半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