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文学网 > 穿越小说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417章 起杀心
    翌日,吴晔从两手手臂的包围中,挣脱出来。
    他记起今日要去太史局,准备洗漱。
    陈玄霓和于清薇面带羞涩,起身,开始给他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双方虽然已经有过亲昵接触,却还带着一点不熟的尴...
    “弹劾,必须弹劾!”
    王黼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砚池里墨汁飞溅,几滴黑点溅上他胸前补子上的云雁纹——那是他刚升任秘书监、加侍读学士衔时御赐的五品文官服制。他顾不得擦拭,只将手中那本薄薄的《通真宫历法讲录·节钞》狠狠掼在案头,纸页哗啦散开,露出其中一行墨迹未干的批注:“神农推步,非人力可测;今人妄言‘精益求精’,是疑天命,乱民志,渎祖训!”
    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微跳,目光如刀扫过堂下七名太史局属官。这些人平日里端坐观星台、捧卷校历书,说话慢条斯理,连咳嗽都带三分韵律,此刻却个个垂首噤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诸公可知,昨日通真宫门前,数百百姓围聚,争问‘通真历’何解?今晨已有三十七家米行、二十一家织坊、十二处城郊田庄,遣人至司天监门首,求问‘今年芒种是否当提前一日’?!”王黼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他们不问老夫,不问监正,不问朝廷颁行之《纪元历》,偏要问一个道士——一个连太庙祝版都没资格登的紫金观主!”
    堂内死寂。窗外槐树影斜斜爬过青砖地,蝉鸣嘶哑,像被掐住了脖子。
    左司天监丞李昉终于抬眼,枯瘦手指捻着袖口一处磨毛的金线,低声道:“王监,话虽如此……吴晔所授,并未越雷池半步。他未曾改朔建正,未曾更定岁首,亦未指斥今历有误。通篇所言,皆是古法沿革、星轨推演之理,连‘紫金历’三字,亦未见于课上笔录——学生笔记中所载,唯‘通真历’一名,且明言‘乃神农氏所遗,非今人所能擅创’。”
    “正是此语最毒!”王黼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抄本,纸色稍黄,边角微卷,显是被人反复摩挲,“此乃老夫亲赴南薰门茶肆所得,听客口述、茶博士默记,昨日酉时方成。你听——”他嗓音陡然沉下,字字如钉:
    > “先生道:‘昔者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神农观四时而知寒暑,察星辰而辨晦明,遂立甲子,定四时,分八节,授万民以耕耨之期。此非天降神谕,实乃人仰观俯察、累世精研之果也。’”
    王黼顿住,环视众人:“你们听听,‘累世精研’——这话听着多顺耳?多仁厚?可它背后是什么?是把‘钦若昊天,敬授人时’八个字,硬生生从‘天命所归’四个字上,剥下来,钉在了‘人’的脊梁骨上!”
    他猛地转身,指向墙上悬挂的《大宋纪元历》图谱,那上面朱砂勾勒的“闰月推算表”、“交食周期图”、“二十八宿距度表”,每一处都标注着司天监诸公三代人的心血与名字。“你们看这图——每一条红线,都是我们熬过的夜;每一处墨点,都是我们校过的星;每一次修订,都要经礼部覆核、翰林院参议、枢密院勘验,最后呈御前朱批,方可颁行天下!可吴晔呢?他只用一堂课,就把这些全给抹平了!他告诉汴京的贩夫走卒、教坊乐工、私塾童子——你们不必懂这些,你们只要信:‘神农爷能算准,咱们后人也能算得更准!’”
    他喉结滚动,声音忽然哑了:“诸位可还记得政和八年七月?那夜明堂初成,星官报‘荧惑守心’,老夫与郑相公连夜入宫,跪陈三刻,方得官家允准暂削三州赋税、停修西苑、减膳七日……可次日清晨,吴晔就在通真宫门口,指着天边启明,对一群卖炊饼的老妪说:‘此星见则春生,不见则寒深,不关祸福,只系农事。’”
    满堂无声。有人悄悄攥紧了袍袖。
    王黼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棂格。远处宣德门巍峨矗立,金顶在烈日下灼灼生光。他望着那片刺目的金红,一字一句,如冰珠坠玉盘:
    “他不动朝纲,不触律令,不谤君父,不毁祖制。他只教人睁眼——睁眼看星,睁眼看日影长短,睁眼看稻穗灌浆的时辰。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向脖子的,而是削向人心的根基。你们说,若人人都信‘历法可修、天象可测、灾异非必兆凶’,那我们这些人,还凭什么坐在观星台上?凭什么拿着朝廷俸禄,替官家解释‘荧惑守心’是‘小臣僭越’,还是‘天诫修德’?”
    他忽而回头,目光如钩,直刺李昉:“李丞,你父亲当年校订《崇天历》,曾言‘历者,天地之大经也’。可吴晔说,‘历者,万民之日晷也’。哪个是经?哪个是晷?”
    李昉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此时,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吏撞进门来,面色惨白,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王……王监!宫中秘使刚至秘书省西廊,传官家口谕——命太史局即刻具奏,详陈‘近闻民间有称‘通真历’者,其源流、其理据、其与《纪元历》之异同’,限三日内呈递睿览!另……另附内侍省手札,言蔡太师府昨夜密召通真宫学生三人入府,彻夜未出。”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王黼静立原地,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干涩、短促,像钝刀刮过石板。他慢慢摘下头上乌纱,露出两鬓新添的霜色,又伸手抚平官服前襟那处墨渍——那墨痕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好啊……好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早就算准了官家会问。他甚至算准了官家不敢直接召他入宫问对——因为一旦召见,便等于承认‘通真历’有被朝廷审视的资格。所以他把这道题,亲手塞进我们手里,再逼着官家,非让我们自己来答。”
    他重新戴上乌纱,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众人,脸上已无半分失态,只余一片冷硬如铁的肃穆:“传令:自即日起,太史局闭门校历。所有在册星官、历算博士、阴阳生,无论职级,一律停休三日。调取建隆元年以来全部《日躔表》《月离表》《交食推步稿》,并政和年间以来各州呈报之物候实录、农时异状,尽数誊抄汇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另,着人去查——通真宫吴晔,幼年居何处?师承何人?可曾入籍国子监?有无举荐文书?凡与其往来者,自蔡京以下,凡三品以上官员,其府邸门簿、宴饮名录、书信往来,三日内,须有一份干净明白的‘备忘录’,放在我案头。”
    “王监……”李昉忍不住开口,“此举,恐涉窥伺朝臣……”
    “李丞错了。”王黼截断他的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这不是窥伺。这是自救。”
    他缓步走向门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大宋天文总图》上——图中北斗七星熠熠生辉,而图角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悄然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星辰,旁边两个蝇头小楷:通真。
    王黼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吴晔没句话,说得极对——‘敬天爱人,精益求精’。可他忘了,敬天者,必先敬持天命之人;爱人者,亦当爱持权柄以护万民之秩序。否则……”
    他抬手,轻轻拂过门楣上悬着的一枚青铜古镜——那是太史局镇署之物,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只余一片混沌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否则,这‘精’字,就不是精进之精,而是精尽之精了。”
    话音落处,他跨出门槛,身影融进炽烈日光里。
    堂内众人久久伫立,无人敢动。唯有那面古镜,在正午强光下,缓缓渗出一层薄薄水汽,氤氲缭绕,竟似有星斗在雾中明灭浮沉。
    与此同时,通真宫后山药圃。
    吴晔蹲在半人高的紫苏丛旁,手持一把竹镊,正小心翼翼夹起一片叶背爬着的蚜虫。他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小道童捧着新煎的凉茶过来。
    “先生,宫外……又有人来了。”小道童声音发紧,“这次不是贩子,是三个穿皂隶服的,说奉开封府尹之命,来‘查问香火钱账目’。”
    吴晔头也不抬,将那只蚜虫轻轻抖进陶罐,罐中已有数十只同类在徒劳爬行。“账目?”他轻笑一声,竹镊尖儿点了点紫苏茎秆上一处新结的嫩芽,“你瞧这芽,今日抽三寸,明日抽四寸,后日若遇暴雨,兴许就蔫了。可它抽芽的时候,可管过谁来查账?”
    小道童懵懂摇头。
    吴晔这才直起身,接过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药圃矮墙,望向汴梁城方向。那里楼阁层叠,市声隐隐,朱雀门上飘着一面杏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查吧。”他声音平静无波,“让他们查。查完账,再替我捎句话给府尹大人——就说,通真宫今年秋收的紫苏籽,比往年多结三成。若府衙药局需要,贫道愿以市价七折,供五百斤。”
    小道童怔住:“先生……这……”
    “这什么?”吴晔拍拍道袍上沾的草屑,转身往丹房走,“历法要准,药性要真,账目要清——这三样东西,从来都不是用来糊弄人的。它们只是……恰好,都长在同一片土里罢了。”
    他步履从容,青布鞋底踏过青石阶,未留半分尘埃。
    而就在他抬脚的刹那,汴京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瓦舍茶楼二楼雅间内,一位青衫儒生放下手中茶盏。盏底印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印——形如太极,内含双鱼,鱼眼处各有一点金星。
    儒生对面坐着个驼背老者,正用枯枝般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节奏竟与通真宫后山药圃里,一只啄食草籽的灰雀,完全同步。
    “吴先生这步棋,”儒生轻声道,“走得比预想中更稳。”
    驼背老者喉咙里滚出一阵沙哑低笑:“稳?不,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王黼写那份奏疏。”老者枯指一顿,窗外恰有一阵风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分毫不差地卡在灰雀第三次振翅的间隙里,“等他把‘通真历’三个字,亲手写进奏章正文第一行——用朱砂,用力,一笔一划,像刻墓碑。”
    儒生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绣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暗纹:那是北斗七星的轮廓,第七颗星的位置,空着。
    “那……第七星,何时落?”
    老者没答。只将桌上那枚空茶盏缓缓推至桌沿。盏中残茶微微晃荡,倒映着窗外流云飞逝,也映着汴京万家屋脊之上,那一片浩渺无垠、亘古沉默的苍穹。
    云层深处,一颗微弱的、肉眼难辨的星辰,正悄然移位。